傾聽志願 第一章
「學長,今天傍晚還是老地方見嗎?」我問,對著綠色的塑膠話筒低聲細語的說,手指不安份的捲著螺旋狀的電話線。
「臭小子,我都退休兩年了,到現在還問我這種問題,不是拐著彎笑我遊手好閒?」話筒另一端傳來懶散的聲音,帶著笑意斥責我說。
「學長你現在就滿腦子想著退休,怎麼說都太早了吧?」我說,語氣也跟著輕鬆了起來。
「行行行,這些話等待會見面再說,這麼苦澀的話題沒配著酒,哪聽得下去真是。」學長說完,爽快的掛掉了電話。
聽著話筒一端傳來的嘟嘟聲,我想像學長慌忙掛斷電話的畫面,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。
我檢查了工作進度,確定沒有遺漏了什麼後,將桌上雜亂的文件整理好,用便利貼標上日期、注意事項以後,放進資料夾李收進抽屜。
伸了個懶腰,聽著脊椎伸展時發出的聲響,我開始有種週末來臨的愉快感,披上了外套起身張望四周,滿心期待的等著分針再次指向十二。
「又不是小孩子了,怎麼這麼急著回家?」和我隔著一面矮牆的學姐出聲問,從螢幕抬起頭的表情,看起來有點像是剛睡醒的樣子。
「說到週末晚上,當然是用來喝酒吃肉啊!這種事情怎麼可能不期待?」我壓低聲音說,看著學姐推了推眼鏡的樣子,覺得她似乎剛從另一個宇宙回來。
「燒酒屋嗎?可惜我不太會喝酒,不然好像很有趣。說到這個,你吃甜食嗎?我前幾天在雜誌上看到……。」學姐說一邊從公文下頭抽出一本雜誌來。
我打斷學姐說:「學姐不好意思,我還跟人有約,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去吧?」
「這樣啊,不過週五那家店好像有……。」學姐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,揮揮手趕我走說:「快去吧!別讓人家久等了。」
「那麼學姐,下週見囉!」我說完,一等到時針垂直向上,便拎起公事包快步離開了公司。
其實我知道,身為上班族的自己該好好經營人際關係,不然未來根本沒有升遷的機會。但我這個人怎麼說呢,就是不太習慣輕易接近人吧?
更何況,雜誌上的甜點名店這種地方,學姐應該可以輕易找其他人同行吧?
在距離公寓步行十五分鐘的電車站下車,我朝著軌道下矮小髒亂的巷子走去,在缺乏絲毫獨特意圖的燒酒屋前停了下來。
我用力拍了拍臉頰,希望能藉此驅散不必要的胡思亂想。接著我從寫著招牌菜色的紅色燈籠下頭經過,推開安裝在玻璃門上的金屬門把,進入了一個充塞著燒烤氣味的空間裡。
「學長不好意思,等很久了嗎?」我和老闆點頭打招呼,然後直接走到吧檯前的老位子坐下。
「反正無業遊民的時間很多,你不用道歉。」學長笑著說完,啪的一聲把菜單闔上:「我已經點好菜了,飯錢就照老規矩,兩個人平分沒錯吧學弟?」
「如果無業遊民都可以過上和學長一樣奢侈的生活,那我也要認真重新規劃人生了。」我笑著說,和學長輕碰酒杯後,仰頭一口氣灌下半杯冰涼的啤酒。
「臭小子,別擅自把無業遊民說得像是搖滾巨星一樣!」學長將啤酒杯重重放在桌上,暢快的呼出一口氣後,皺著眉頭說。
「搖滾巨星?」我問。
「你想啊,每個人小時候不是都有那個時期,只是在收音機上聽過幾首曲子,就一頭熱的喊著想當下一個搖滾巨星,結果被老爸老媽狠狠的教訓一頓,從此以後只好把對音樂和自由的嚮往埋藏在心裡,做一個負責任的好孩子?」
「我想這點學長應該不用擔心,這個世界上應該不存在那種,看到路上無家可歸的叔叔伯伯,就跟著嚮往起自由和流浪的小孩才對。」我說,還是不明白學長說話的重點。
「那是當然的!就連小孩子都知道,在街上挨餓受凍是一件多辛苦的事情,所以當你在路邊看到遊民的時候,給我懷著尊敬的心情把皮包裡的錢全部都給我掏出來!」學長說著,大口將服務生送來的烤雞翅塞進嘴裡。
「如果每個人都這樣做,那街上應該會被像學長這樣強詞奪理的人塞滿吧?」我回嘴說,看著衣著邋遢的學長,為了他的一成不變而鬆了口氣。
於是,我們像是回到了剛出社會的那段日子,同仇敵愾的抱怨起工作上的挫折、上司不合理的要求,以及無可避免的與同事之間的摩擦。雖然,聽學長抱怨警察取締,還有跟流浪狗搶食物的經歷,總有種聽故事般的不真實感。
如果學生時代的我看到現在的學長,應該會感到不可置信吧?
當年的他可是一頭栽進了文創產業的有為青年,在同儕之間也算是評價頗高的一號人物,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變成如今這個不修邊幅,同時以無業遊民自稱的早熟中年大叔。
不過當然,雖然學長看起來邋遢了點,但和實際上的街友還是有著不小的落差。
比方說,學長這身看起來骯髒破爛的衣服,實際上是每天回到家裡頭,從一整個衣櫃裡頭挑選出來,精心打扮的結果。
再說,雖然看起來不修邊幅,但是對於個人的衛生習慣十分的注重。
在大學時期曾經和他當過室友的我,不止一次被他押著用吹風機吹乾頭髮,還有好幾次喝完酒,一邊嘔吐一邊刷牙的慘痛經驗。
所有這些痛苦的回憶,只是因為大我一歲的他,堅持著要求我遵守厚達五十頁的室友公約。現在想起來,那件事情讓我在出社會以前,就培養出了強韌的抗壓性。
「不過啊學長,不管你的遊民生活多麼委屈,你畢竟和他們不一樣,不是嗎?」我說,看著學長風捲殘雲般的消滅著桌上的烤肉說。
「你也要否定我的生存之道嗎?臭小子!」學長用犬齒撕開肉,表情猙獰的說。
「我只是覺得,學長就這樣消沉下去,是社會的一大損失。」我說。
雖然不是很清楚,不過當我還在軍營裡當兵數饅頭的時候,學長就已經在外頭的工作室裡闖出了名號。他當時參與的團隊,似乎設計出了符合時下年輕人口味的商品,在吸引社會注目之外,還成功的獲得了創投公司的投資。
不過,也就在被當成新一帶的文創領頭羊後,學長毅然決然的離開了一手開創的公司,隱姓埋名的當起了每週和學弟吃肉喝酒的無業遊民。
「我說啊學弟,你變得成熟很多了呢。」學長說。
「學長你就別挖苦我了,現在的我不要給人添麻煩,就已經竭盡全力了。」肚子已經有些脹的我,閒來沒事用臼齒啃著竹籤說。
「不不不,你看現在的你,比大學時來得更懂得如何有禮貌的和人保持距離了,這不是變成熟了是什麼?」學長說。
「我沒有跟學長保持距離啊!」我攤開雙手抗議說。
「我說學弟,我們上一次用姓名相稱,是什麼時候的事情?」學長放下酒杯,瞇著眼趴在桌子上喃喃自語說。
「自從畢業以後,好像就沒再那麼做了吧?」我說,下意識地低頭避開他的視線。
學長仰頭,噘起嘴將杯子裡最後幾滴啤酒喝乾,醉眼迷濛的說: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,我為什麼放棄大好前程,每天在街角虛擲歲月嗎?」
「學長如果不想說的話,我不會勉強的。」我微笑著說。
在居酒屋的燈光下,學長看起來反而不比大學時成熟,孩子般撒著賴的表情,搭配上他為了方便,全年保持的小平頭,顯得有些孩子氣。
何這樣的學長相比,我確實是顯得老成了點。
簡直就像是,這些年來學長一直都待在原地,而我卻不知不覺邁開腳步走了好長一段距離似的。
不知道學長會不會,覺得有那麼一點點寂寞呢?
趁著我沉思的空檔,學長伸手抓住我的領帶,將我拉到能聞到他酒氣濃郁的鼻息的距離:「叫聲我的名字來聽聽,說不定我心情好就會告訴你為什麼喔!」
我嘆氣說:「景謙,你喝醉了,我送你回家吧?」
學長鬆開手,抓了抓頭髮後笑了起來,那是他隱藏在邋遢表面之下,能夠隨著歲月沉澱、
累積風采的溫柔笑容。
「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,真讓人懷念啊……。」學長說,他皺著眉頭努力想讓雙眼聚焦,但最後還是張著彷彿心繫他方的雙眼趴在桌子上。
「其實啊,我很當時喜歡那份工作,只是我很清楚知道,單憑現在的自己,已經不可能做出比當時更好的企劃,就算運氣好讓我矇到了,那也不是屬於我的東西,只是從別人那裡剽竊來而已。」學長說。
學長告訴我,雖然現在許多人都在做著文創,但他們往往將設計商品和文創這兩種東西攪混了。文創並不是設計出漂亮的文具、筆記本、明信片那麼簡單的事情。
真正的文創,必須先挖掘出值得他人傾聽的故事,然後從這個故事裡頭提取某些片段出來,作為設計商品的元素。
而消費者之所以願意購買這些商品,絕對不只是因為設計精美、功能實用那麼膚淺的原因。一個讓人眼睛一亮的文創商品,之所以會受歡迎,是因為消費者在接觸到了故事之後,還故事中的情感產生了共鳴,因此不自覺的想將這樣的感動收藏起來。
「那種感覺,就像是在井裡看到了皎潔的滿月,想要將井中月舀起據為己有一樣。」學長如是形容說。
「這樣講的話,花錢買文創商品的人不就成了傻瓜嗎?」我問。
「當然不是,你想想看,如果在那樣的夜晚裡,伸手將井水掬在手中,不就像是把月亮捧在手裏一樣嗎?」
「那學長,你當時告訴別人的故事是哪裡來的?」我問。
「等一下啦!這麼猴急會被!女孩子討厭的喔!」學長伸手在空中揮了揮,像是想把我的問句擋下來一樣:「在開始說故事之前,先讓我把自己的戲份說完。」
這樣的文創商品還有一個好處,那就是雖然其他競爭對手可以模仿商品,但因為商品本身核心的故事是無法被抄襲的,所以無論有多少人做出相似的商品,都只是拿自己的資金替你打廣告而已。
學長當年在文具行、書店,還有他兒時故鄉販售的東西,說穿了其實非常的騙錢。那只是將跟藥廠訂製的造型膠囊,放到玻璃瓶裡頭的簡單玩意。學長設計了幾種不同顏色、樣式的膠囊,來代表將信紙放進膠囊裡頭的人的心情。
毫無懸念的,賣得最好的是一半透明一半粉紅的,用來向暗戀對象告白的愛情膠囊。
特別適合情竇初開的少年男女,第一次心動以及心碎的顏色。
聽學長說,那些商品到現在都還賣得不錯,讓他光靠分紅就能不太節儉的生活著。
「你大概會覺得,這是人生勝利組的無病呻吟吧?可是啊,發現自己沒辦法再進一步突破的時候,我可是非常沮喪耶!簡直就像再也不能投球的少棒投手一樣!」學長自顧自的說著。
大概也是運氣好吧?一開始只是拜託書店、咖啡店寄賣的商品,死活趕上了情人節的商機,以此為契機一口氣提高了知名度。然後和大學社團合作拍了短影集,托了形象清秀的男女主角的福,在網路上一時擁有著極高的人氣。
在期間不是沒有遇上競爭對手,但當時文創的概念還很薄弱,所以空有設計而沒有故事的競爭對手終究還是被淘汰掉了。
至於商品背後的故事,據說來自學長祖父年輕時的一段回憶。
「不好意思,我們差不多要打烊了,這兩杯算我請的,喝完後早點回家休息吧?」燒酒屋老闆說完,將小山一樣的盤子收走,留下兩杯白色泡沫達到表面張力極限的啤酒。
「學長,我送你回家吧?」我說完讓兩個酒杯碰撞,發出冰塊般的清脆碰撞聲,仰頭一飲而盡,在放下酒杯之後用手背抹去嘴唇上的泡沫。
「正男,我還想喝……,我們去下一攤!」學長皺著眉,鼓動喉嚨艱難的將自己那份喝完,醉眼迷茫的打了個充滿大蒜、燒烤味道的嗝。
「好好好,我知道了學長,那下一攤就由學長請客喔。」我攙扶起學長敷衍的應答說,在走到櫃檯前有點艱難地,從皮夾抽了幾張鈔票推到老闆面前:「謝謝老闆,零錢不用找了。」
「我要吃布丁!」學長大嚷說。
「知道了,義美的雞蛋布丁是吧?等等去超商買。」我說,抬頭看了一眼燈火明亮的高樓大廈,苦笑著在街旁伸手攬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