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3月25日 星期三

滑跤

滑跤
我記得,來到這個世界時的事。
那是雙厚實的手,指甲縫積著細粉,帶有木屑、油漆味道,這樣的一雙手。
那雙手剝開我,將我米白色的內在取走,空氣裡充滿了香甜的氣味,還有一點失落了什麼的遺憾。
別誤會,那一點也不痛。
意識突然存在的體驗、輕盈的解放感,並不難受。

嘿!這大概就是人類所謂,失戀的心情吧?

那雙手將我遺棄在白色窗台上,就在有雨滴遺骸的窗戶旁,外頭是灰色的建築和枯樹,那是個陽光明亮的日子。

我是為了散播不幸,來到世上的。
在窗台上,我長了斑點,也失去了些水份。


然後另一雙手來了,它有著清潔劑的氣味。
這雙手打開窗戶,讓我認識了風。

風是什麼呢?那是一種清新而溫暖,和雨滴截然不同的存在。
被從窗台上拎起的我想,風顯然是,比雨更強大的存在。

這雙手將我丟了出去,和鳥類飛行相似的體驗,至少在我被墜落攫取前,是這麼想的。
我無法尖叫,那和我來到世上的目的毫無關係。

在騷動的風中,我落在枯枝上,樹皮綻開的聲音十分悅耳。
然後我看到枯枝下方,在人行道上行走的人類,擁有著手的奇異生物。
我理解到如果要達成使命,就必須到地上去。
然後我又發現,卡在枯枝上的我,什麼也做不了。


我在枯枝上待了一天一夜,殫精竭智也想不出離開這裡的方式。與此同時,體內的水分在風的吹拂下,一分一秒的流失著。
這個世界,果然存在著阻撓我的意志。

天亮的時候,我在色彩詭譎的天空下,聽著鳥群醒來的聲音,那是驟雨般嘈雜的聲音。
一隻黑色的鳥,降落在我旁邊,牠歪著黑色的頭、眨著黑色眼睛,用黑色的腳爪慢慢靠近。
我猜,死亡大概是黑色的吧?

在牠的鳥喙碰到我那一刻,承載著我們的枯枝也放棄了。
伴隨著枯枝斷裂的聲響,我再次墜落,頭上的黑鳥嘎嘎叫著,不甘不願地盤旋了幾圈才離開。

地面比我想像中來得遙遠,但沒關係,因為我離地面越來越近了。
只要到了人行道上,我就能將悲慘灰暗的命運散播出去,帶來無盡的悲慘歲月。
隨著我越來越接近地面,風也變得越來越猛烈,很快就模糊了我的視線。

我落在一個金屬物體後方的鉤子上,能讓我實現使命的地面就在眼前。
雖然眼前的地面不是人行道,但體內水分不多的我,實在沒有挑剔的餘地。
可是,無論多麼焦急,我就是觸碰不到眼前的柏油路。

金屬物體開始移動,從城市到郊區,我也在顛簸中一點一滴的流失水分。
我想,我已經放棄了希望。
使命、不幸、悲慘的命運都不重要了。
反正我的存在,已經失去了意義。
失去了意義的我,在風中逐漸發黑,死亡的顏色侵蝕著我。

「哪來的香蕉皮?噁心死了!」

2015年3月14日 星期六

傾聽志願 第一章

傾聽志願 第一章


「學長,今天傍晚還是老地方見嗎?」我問,對著綠色的塑膠話筒低聲細語的說,手指不安份的捲著螺旋狀的電話線。
「臭小子,我都退休兩年了,到現在還問我這種問題,不是拐著彎笑我遊手好閒?」話筒另一端傳來懶散的聲音,帶著笑意斥責我說。
「學長你現在就滿腦子想著退休,怎麼說都太早了吧?」我說,語氣也跟著輕鬆了起來。
「行行行,這些話等待會見面再說,這麼苦澀的話題沒配著酒,哪聽得下去真是。」學長說完,爽快的掛掉了電話。


聽著話筒一端傳來的嘟嘟聲,我想像學長慌忙掛斷電話的畫面,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。


我檢查了工作進度,確定沒有遺漏了什麼後,將桌上雜亂的文件整理好,用便利貼標上日期、注意事項以後,放進資料夾李收進抽屜。
伸了個懶腰,聽著脊椎伸展時發出的聲響,我開始有種週末來臨的愉快感,披上了外套起身張望四周,滿心期待的等著分針再次指向十二。


「又不是小孩子了,怎麼這麼急著回家?」和我隔著一面矮牆的學姐出聲問,從螢幕抬起頭的表情,看起來有點像是剛睡醒的樣子。
「說到週末晚上,當然是用來喝酒吃肉啊!這種事情怎麼可能不期待?」我壓低聲音說,看著學姐推了推眼鏡的樣子,覺得她似乎剛從另一個宇宙回來。
「燒酒屋嗎?可惜我不太會喝酒,不然好像很有趣。說到這個,你吃甜食嗎?我前幾天在雜誌上看到……。」學姐說一邊從公文下頭抽出一本雜誌來。
我打斷學姐說:「學姐不好意思,我還跟人有約,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去吧?」
「這樣啊,不過週五那家店好像有……。」學姐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,揮揮手趕我走說:「快去吧!別讓人家久等了。」
「那麼學姐,下週見囉!」我說完,一等到時針垂直向上,便拎起公事包快步離開了公司。


其實我知道,身為上班族的自己該好好經營人際關係,不然未來根本沒有升遷的機會。但我這個人怎麼說呢,就是不太習慣輕易接近人吧?
更何況,雜誌上的甜點名店這種地方,學姐應該可以輕易找其他人同行吧?


在距離公寓步行十五分鐘的電車站下車,我朝著軌道下矮小髒亂的巷子走去,在缺乏絲毫獨特意圖的燒酒屋前停了下來。
我用力拍了拍臉頰,希望能藉此驅散不必要的胡思亂想。接著我從寫著招牌菜色的紅色燈籠下頭經過,推開安裝在玻璃門上的金屬門把,進入了一個充塞著燒烤氣味的空間裡。


「學長不好意思,等很久了嗎?」我和老闆點頭打招呼,然後直接走到吧檯前的老位子坐下。
「反正無業遊民的時間很多,你不用道歉。」學長笑著說完,啪的一聲把菜單闔上:「我已經點好菜了,飯錢就照老規矩,兩個人平分沒錯吧學弟?」
「如果無業遊民都可以過上和學長一樣奢侈的生活,那我也要認真重新規劃人生了。」我笑著說,和學長輕碰酒杯後,仰頭一口氣灌下半杯冰涼的啤酒。
「臭小子,別擅自把無業遊民說得像是搖滾巨星一樣!」學長將啤酒杯重重放在桌上,暢快的呼出一口氣後,皺著眉頭說。
「搖滾巨星?」我問。
「你想啊,每個人小時候不是都有那個時期,只是在收音機上聽過幾首曲子,就一頭熱的喊著想當下一個搖滾巨星,結果被老爸老媽狠狠的教訓一頓,從此以後只好把對音樂和自由的嚮往埋藏在心裡,做一個負責任的好孩子?」
「我想這點學長應該不用擔心,這個世界上應該不存在那種,看到路上無家可歸的叔叔伯伯,就跟著嚮往起自由和流浪的小孩才對。」我說,還是不明白學長說話的重點。
「那是當然的!就連小孩子都知道,在街上挨餓受凍是一件多辛苦的事情,所以當你在路邊看到遊民的時候,給我懷著尊敬的心情把皮包裡的錢全部都給我掏出來!」學長說著,大口將服務生送來的烤雞翅塞進嘴裡。
「如果每個人都這樣做,那街上應該會被像學長這樣強詞奪理的人塞滿吧?」我回嘴說,看著衣著邋遢的學長,為了他的一成不變而鬆了口氣。


於是,我們像是回到了剛出社會的那段日子,同仇敵愾的抱怨起工作上的挫折、上司不合理的要求,以及無可避免的與同事之間的摩擦。雖然,聽學長抱怨警察取締,還有跟流浪狗搶食物的經歷,總有種聽故事般的不真實感。


如果學生時代的我看到現在的學長,應該會感到不可置信吧?
當年的他可是一頭栽進了文創產業的有為青年,在同儕之間也算是評價頗高的一號人物,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變成如今這個不修邊幅,同時以無業遊民自稱的早熟中年大叔。
不過當然,雖然學長看起來邋遢了點,但和實際上的街友還是有著不小的落差。
比方說,學長這身看起來骯髒破爛的衣服,實際上是每天回到家裡頭,從一整個衣櫃裡頭挑選出來,精心打扮的結果。
再說,雖然看起來不修邊幅,但是對於個人的衛生習慣十分的注重。


在大學時期曾經和他當過室友的我,不止一次被他押著用吹風機吹乾頭髮,還有好幾次喝完酒,一邊嘔吐一邊刷牙的慘痛經驗。
所有這些痛苦的回憶,只是因為大我一歲的他,堅持著要求我遵守厚達五十頁的室友公約。現在想起來,那件事情讓我在出社會以前,就培養出了強韌的抗壓性。


「不過啊學長,不管你的遊民生活多麼委屈,你畢竟和他們不一樣,不是嗎?」我說,看著學長風捲殘雲般的消滅著桌上的烤肉說。
「你也要否定我的生存之道嗎?臭小子!」學長用犬齒撕開肉,表情猙獰的說。
「我只是覺得,學長就這樣消沉下去,是社會的一大損失。」我說。


雖然不是很清楚,不過當我還在軍營裡當兵數饅頭的時候,學長就已經在外頭的工作室裡闖出了名號。他當時參與的團隊,似乎設計出了符合時下年輕人口味的商品,在吸引社會注目之外,還成功的獲得了創投公司的投資。
不過,也就在被當成新一帶的文創領頭羊後,學長毅然決然的離開了一手開創的公司,隱姓埋名的當起了每週和學弟吃肉喝酒的無業遊民。


「我說啊學弟,你變得成熟很多了呢。」學長說。
「學長你就別挖苦我了,現在的我不要給人添麻煩,就已經竭盡全力了。」肚子已經有些脹的我,閒來沒事用臼齒啃著竹籤說。
「不不不,你看現在的你,比大學時來得更懂得如何有禮貌的和人保持距離了,這不是變成熟了是什麼?」學長說。
「我沒有跟學長保持距離啊!」我攤開雙手抗議說。
「我說學弟,我們上一次用姓名相稱,是什麼時候的事情?」學長放下酒杯,瞇著眼趴在桌子上喃喃自語說。
「自從畢業以後,好像就沒再那麼做了吧?」我說,下意識地低頭避開他的視線。


學長仰頭,噘起嘴將杯子裡最後幾滴啤酒喝乾,醉眼迷濛的說: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,我為什麼放棄大好前程,每天在街角虛擲歲月嗎?」
「學長如果不想說的話,我不會勉強的。」我微笑著說。


在居酒屋的燈光下,學長看起來反而不比大學時成熟,孩子般撒著賴的表情,搭配上他為了方便,全年保持的小平頭,顯得有些孩子氣。
何這樣的學長相比,我確實是顯得老成了點。
簡直就像是,這些年來學長一直都待在原地,而我卻不知不覺邁開腳步走了好長一段距離似的。
不知道學長會不會,覺得有那麼一點點寂寞呢?


趁著我沉思的空檔,學長伸手抓住我的領帶,將我拉到能聞到他酒氣濃郁的鼻息的距離:「叫聲我的名字來聽聽,說不定我心情好就會告訴你為什麼喔!」
我嘆氣說:「景謙,你喝醉了,我送你回家吧?」


學長鬆開手,抓了抓頭髮後笑了起來,那是他隱藏在邋遢表面之下,能夠隨著歲月沉澱、
累積風采的溫柔笑容。
「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,真讓人懷念啊……。」學長說,他皺著眉頭努力想讓雙眼聚焦,但最後還是張著彷彿心繫他方的雙眼趴在桌子上。


「其實啊,我很當時喜歡那份工作,只是我很清楚知道,單憑現在的自己,已經不可能做出比當時更好的企劃,就算運氣好讓我矇到了,那也不是屬於我的東西,只是從別人那裡剽竊來而已。」學長說。


學長告訴我,雖然現在許多人都在做著文創,但他們往往將設計商品和文創這兩種東西攪混了。文創並不是設計出漂亮的文具、筆記本、明信片那麼簡單的事情。
真正的文創,必須先挖掘出值得他人傾聽的故事,然後從這個故事裡頭提取某些片段出來,作為設計商品的元素。
而消費者之所以願意購買這些商品,絕對不只是因為設計精美、功能實用那麼膚淺的原因。一個讓人眼睛一亮的文創商品,之所以會受歡迎,是因為消費者在接觸到了故事之後,還故事中的情感產生了共鳴,因此不自覺的想將這樣的感動收藏起來。


「那種感覺,就像是在井裡看到了皎潔的滿月,想要將井中月舀起據為己有一樣。」學長如是形容說。
「這樣講的話,花錢買文創商品的人不就成了傻瓜嗎?」我問。
「當然不是,你想想看,如果在那樣的夜晚裡,伸手將井水掬在手中,不就像是把月亮捧在手裏一樣嗎?」
「那學長,你當時告訴別人的故事是哪裡來的?」我問。
「等一下啦!這麼猴急會被!女孩子討厭的喔!」學長伸手在空中揮了揮,像是想把我的問句擋下來一樣:「在開始說故事之前,先讓我把自己的戲份說完。」


這樣的文創商品還有一個好處,那就是雖然其他競爭對手可以模仿商品,但因為商品本身核心的故事是無法被抄襲的,所以無論有多少人做出相似的商品,都只是拿自己的資金替你打廣告而已。
學長當年在文具行、書店,還有他兒時故鄉販售的東西,說穿了其實非常的騙錢。那只是將跟藥廠訂製的造型膠囊,放到玻璃瓶裡頭的簡單玩意。學長設計了幾種不同顏色、樣式的膠囊,來代表將信紙放進膠囊裡頭的人的心情。
毫無懸念的,賣得最好的是一半透明一半粉紅的,用來向暗戀對象告白的愛情膠囊。
特別適合情竇初開的少年男女,第一次心動以及心碎的顏色。
聽學長說,那些商品到現在都還賣得不錯,讓他光靠分紅就能不太節儉的生活著。


「你大概會覺得,這是人生勝利組的無病呻吟吧?可是啊,發現自己沒辦法再進一步突破的時候,我可是非常沮喪耶!簡直就像再也不能投球的少棒投手一樣!」學長自顧自的說著。


大概也是運氣好吧?一開始只是拜託書店、咖啡店寄賣的商品,死活趕上了情人節的商機,以此為契機一口氣提高了知名度。然後和大學社團合作拍了短影集,托了形象清秀的男女主角的福,在網路上一時擁有著極高的人氣。
在期間不是沒有遇上競爭對手,但當時文創的概念還很薄弱,所以空有設計而沒有故事的競爭對手終究還是被淘汰掉了。


至於商品背後的故事,據說來自學長祖父年輕時的一段回憶。


「不好意思,我們差不多要打烊了,這兩杯算我請的,喝完後早點回家休息吧?」燒酒屋老闆說完,將小山一樣的盤子收走,留下兩杯白色泡沫達到表面張力極限的啤酒。
「學長,我送你回家吧?」我說完讓兩個酒杯碰撞,發出冰塊般的清脆碰撞聲,仰頭一飲而盡,在放下酒杯之後用手背抹去嘴唇上的泡沫。
「正男,我還想喝……,我們去下一攤!」學長皺著眉,鼓動喉嚨艱難的將自己那份喝完,醉眼迷茫的打了個充滿大蒜、燒烤味道的嗝。
「好好好,我知道了學長,那下一攤就由學長請客喔。」我攙扶起學長敷衍的應答說,在走到櫃檯前有點艱難地,從皮夾抽了幾張鈔票推到老闆面前:「謝謝老闆,零錢不用找了。」
「我要吃布丁!」學長大嚷說。
「知道了,義美的雞蛋布丁是吧?等等去超商買。」我說,抬頭看了一眼燈火明亮的高樓大廈,苦笑著在街旁伸手攬車。

2015年2月27日 星期五

輕鬆愉快的改寫練習001


輕鬆愉快的改寫練習001

男子的視線掃過柱子上頭,用金漆描繪著的兩頭翼獅,隔著墨鏡越過了墨綠色的遮雨棚,在短暫凝視了灰色的天空之後,背著黑色側背包的他踏進了人生嘈雜的建築物裡。
一名身穿米白色毛衣的金髮女性,一邊透過手機交代家中保姆照顧小孩的細節,一邊踱步經過警衛身旁。
警衛的目光短暫停留在金髮女性的身上後,注意到了男子的異常,皺起眉頭開口問:「先生?有什麼我可以幫您的嗎?」
身穿棕色皮衣的男子笑了起來,摘下了墨鏡露出蒼白的面孔以及深咖啡色的瞳孔。


「謝了!」男子說完,直視著警衛的雙眼發出詭譎的紅光:「我自己來就行了。」
彷彿那道紅光具有傳染似的,警衛的眼睛李也漾起了相同的光芒,他微微低下頭露出的三白眼,比前一刻多了些侵略性。
男子如入無人之境一般,穿過排著隊的人群晃過櫃檯前,和他目光相交的每一個人,在下一刻便對身旁的人露出野獸般的表情,用肢體語言毫不保留的展現出敵意。
就連前一刻還微笑著的的女櫃員,也扯開連接著原子筆的珠鍊,將其握在手中充當武器,咬著牙從喉間發出低吼。
一場微型的暴力瘟疫,在銀行大廳裡迅速蔓延了開來。


「先生,您不能進來這裡。」女行員從金庫裡走出來,對男子說。
亞裔女性的她敬業的露出職業性的笑容,低低向前伸出的手掌,充滿信心的暗示男子不該繼續向前。
「沒甚麼好擔心的。」男子說話的同時,眼中再次閃起了紅光,當他和女行員錯身而過時,神情呆滯的對方完全喪失了阻止他的意圖。
在白色日光燈缺乏溫度的光線下,男子抿緊嘴唇將大把鈔票掃進背包裡。
在他身後的金庫外頭,不知何時起飛舞著無數的銀行單據。


除了男子之外,銀行裡的人們彷彿置身於戰場,每一個人都竭盡所能的,試圖殺死眼前任何可能威脅自己的存在。
有的人被高舉過肩,水泥袋一般的摔到桌子上,揚起了一陣光線中飛舞的灰塵;有的人則是捉對在地板上互相毆打著,戰吼般的叫聲不時迴盪在大廳中。


在大馬路上,一道無視交通規則的黃色閃光穿過車陣,迅速地朝銀行逼近。
而閃光的主人佩戴著的無線電,則忠實的傳遞著實驗室裡頭夥伴交代的搶案地點。


幾分鐘以前,還透過手機溫柔交代著保母的金髮女子,此刻將一把黑色的手槍拾起,她將手槍高舉著對空扣了一次板機,接著她用纖細的雙手,將槍口指向了一名跌坐在地板上,穿著褐色格子外套的黑人男性。
年紀不到三十歲的黑人男性,滿臉驚恐的緩緩起身,舉在空中證明自己毫無敵意的手顫抖著。


在整間銀行陷入混亂的同時,洗劫完金庫的男子帶著得意的笑容,最後看了一眼自己親手散播的暴力瘟疫,趁著混亂準身離開了現場。


當金髮女子扣下板機,槍口便綻放出一朵金黃色的,形狀有如爆米花般的火焰。子彈被迅速膨脹的氣體推擠著刮過膛線,高速旋轉著飛向目標。
就在黑人男性恐懼的蜷縮起身子時,黃色的閃光飛馳而至,並將裝滿了一分錢的募款箱擋在了兩人中間。被子彈擊中的玻璃應聲碎裂,而銅製的彈頭則被印有五百美金的鐵條給擋住,冒著充滿火藥味的硝煙。
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黑人男子,瞪大眼睛盯著眼前的募款箱。
響遍整個大廳玻璃碎裂的聲,似乎也讓銀行裡的人們清醒了過來,神情迷茫地四處張望。而扣下板機的金髮女子,則是害怕得張大嘴,任由手槍從自己指尖滑落,在地板上發出金屬與塑膠碰撞的沉重聲響。
閃光的主人,閃電俠低頭俯瞰著清醒過來的人群,在確定騷亂已經停止了後,才轉身離開。






2015年2月24日 星期二

沒有情人節的世界

這篇是情人節晚上突然想到的故事,在看過情人節的起源之後,稍微多找了些資料,發現那一天同時也是酒神祭典的日子,所以身為同志的我,當然就義不容辭的參一腳了。
之所以取名叫做沒有情人節的世界,是因為如果事情朝著不同的方向發展,今天的我們就不需要每逢二月,就開始焦急的選購禮物,不管是巧克力還是什麼的。
希望每一天都是情人節,這樣才是我所嚮往的人生。
無論你是誰,希望你喜歡這個故事。

沒有情人節的世界


愛情之為物,人可以捨生忘死也。


瓦倫丁閉上眼睛,在他沉重、惱人的呼吸聲中,他依然能在一片黑暗之中,感覺到森然冰冷的斧頭,彷彿月亮一般懸掛在自己脖子上方。
「奉主名宣告,我的一生必有恩惠慈愛相隨。」瓦倫丁低聲祈禱說。


斧頭向上抬起了一些,接著今天早晨在石輪上磨利的斧刃,急切的追求向地面墜落的速度。在瓦倫丁的想像裡,帶著細微刮痕的銀白色痕跡,有如夜空中的流星一般銳利。
但流星並未落到地面,鋼鐵鑄成的斧刃擊上了岩石一般,發出刺耳的嗡鳴聲從瓦倫丁脖子上彈開。
瓦倫丁聽到劊子手訝異的抽氣聲,但心中卻絲毫沒有祈禱承蒙應允的喜悅。


他知道,羅馬帝國的皇帝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他的。


「這個廢物!喝酒喝到連斧頭都握不好!給我繼續!」暴怒的聲音從一旁傳來。


於是流星再次回到夜空,用更加精準、凌厲的方式在空中劃下軌道,斧刃撕開空氣的同時帶起模糊的風聲。
瓦倫丁閉上眼,但他知道這次流星依然無法回歸地面。
這次瓦倫丁聽得更加清晰,他感覺到自己全身迴盪著青銅器碰撞時的聲響,彷彿自己成了上主的樂器。


這次他張開眼睛,和一雙褐色的眼睛遙遙相望。
瓦倫丁再次閉上眼睛:「縱然行經死陰幽谷,我亦無懼凶邪,詩篇二十三章四節。」


然後,鼓起勇氣的流星再次從夜空落下。

「我說啊,教士老兄你是為什麼被關進來的?」獄卒倚著牆問,臉上泛著醉酒的潮紅,操著一口鼻音濃厚的外地腔。
「記得最近的結婚禁令嗎?」瓦倫丁反問。
「是啊!皇帝大人認為結婚會讓男人軟弱,所以下令禁止結婚。」獄卒說。
「男人與女人結婚,乃是上帝與人締結的神聖約定,只要有相愛的男女來到我面前,我身為教士就有義務為他們證婚。」瓦倫丁說。
「那你的上帝,除了讓人結婚外,還能做些什麼?」獄卒問。
「祂是萬物的造主,沒有什麼事情是祂作不到的。」瓦倫丁說。
「什麼事情都做得到,是啊!就和魔法師一樣,只要有黃金什麼都做得到。」獄卒打趣說。
「人類在這個世界上,有太多不盡如意的事情,我們能夠做的只有誠的向上帝禱告,並盼望祂能夠垂憐我們的祈求。」瓦倫丁說。
「教士大人,我有一個兒子,他小的時候生了一場病,在那之後眼睛就看不到了。我聽你們教士說過耶穌基督的故事,不知道奇蹟是不是有可能降臨在我們父子身上?」獄卒問。
「只要你誠心祈禱,上帝就會聽到你的聲音。」瓦倫丁說。
「教士大人,您應該也注意到了,我們父子來自外地,我們曾經信奉古老的神祇……。」獄卒說。
「這樣吧,明天你把兒子帶來,我來為他祈禱。」瓦倫丁說。


獄卒遵守約定,隔天值班時偷偷摸摸的帶著一名少年來到牢房裡。
瓦倫丁抬起頭來,就著晃動的火光打量獄卒的孩子。


瓦倫丁發現自己回想起萬神殿裡頭,希臘人精雕細琢的大理石雕像。
「孩子,你相信上帝嗎?」瓦倫丁問。
「我不知道,爸爸說我們的神祇捨棄了我們,可是我覺得他錯了。」少年說,美麗的臉龐上頭唯一的遺憾是混濁的雙眼,像是埋在土裡一整個冬季的橡實一般黯淡。
「那麼,你相信光嗎?」瓦倫丁問。
「這個,我能相信。」少年低下頭。


在少年蜷曲的黑髮下有著一對短小的羊角,但瓦倫丁依然將手放到少年頭上,溫柔地輕聲為他禱告、祝福。
少年在瓦倫丁觸摸他頭髮時,稍微畏縮了一下,但還是順從的讓瓦倫丁撫摸著他的捲髮。


當瓦倫丁祈禱完畢,少年抬起頭仰望著他。
就在這時,陽光從狹窄的窗戶照了進來,恰好照在少年臉龐上。
瓦倫丁看到少年臉上有著淚水的閃光,也就在那一刻,少年的雙眼變得清澈明亮了起來。


「我看得見了!」少年歡呼說,興奮的他開心的上下蹦跳著。
瓦倫丁和獄卒相視而笑,安靜的看著少年喜悅的在昏暗的牢房中跳著舞。
那是一種獨特的、帶有異國風味的,彷彿是在深夜的叢林中圍繞營火時,異邦人所跳的舞蹈。輕快的舞步應該伴隨著笑語、歌聲,以及來自古老神祇的蹄聲。


也是在這時,瓦倫丁注意到少年長袍下頭,未著衣物卻長滿深色山羊毛的下半身,以及強健黑亮的羊蹄。


獄卒和藹的將喜極而泣的少年送出牢房後,再次回到了瓦倫丁面前。
「今天的事情,可以請教士大人保密嗎?」獄卒問。
「今天的事情,會隨著我的生命一起回歸大地,世界上不會有其他靈魂知曉。」瓦倫丁說。
「感謝您,教士大人!我會永遠記住您的恩惠!」獄卒說。
「要謝的話,就虔誠地向上帝禱告吧。」瓦倫丁說完,便翻身背對獄卒,被襲來的陣陣疲倦捲入夢鄉。


「教士先生,您還在睡覺嗎?」一個稚嫩膽怯的聲音,從睡眠的黑暗之中喚醒了瓦倫丁。
「什麼事?我的孩子?」瓦倫丁問,多年的教士生涯賦予了他充滿慈愛的嗓音。
「我帶了點東西來,想和教士大人分享。」
「我的孩子,一切發生在你身上的,都是上帝依祂的旨意,在我身上所行的事。」瓦倫丁說。
「我想了很久,都不知道可以帶什麼東西進來,所以就問了爸爸,他說這些東西應該可以讓你開心一點。」少年說著,跪在地上恭敬地將陶罐及用陶盤裝盛的無酵餅從籃子裡拿出來。


瓦倫丁將毯子揭開,雙腳踏到牢房的泥土地上,訝異的發現體內的疲倦彷彿無窮無盡一般,絲毫沒有削減。但這並未影響他的信心,他伸手拿起無酵餅,謹慎的將餅給掰開。
「這是我的身體,為你所捨的。」瓦倫丁說完,便將無酵餅遞到少年手中,接著他撐著虛弱的身子,將陶罐中的葡萄酒倒進杯子裡。
他說:「這是我立盟約的血,為世人所流。」


說完話,他虛弱地跌坐在地上,和少年一同把無酵餅就著葡萄酒吃完。
「教士大人,其實我今天來還有別的原因。」少年說。
「說吧孩子。」瓦倫丁說。
「父親要我向您轉達,皇帝大人下了命令,如果你願意遵從婚姻禁令,並且放棄信仰,他可以赦免你的罪。」少年說。
「我的罪,只有神可以赦免,地上的人沒有這樣的權柄。」瓦倫丁說。
「這樣不是很奇怪嗎?你難道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嗎?就算是說謊也好,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,不是比上帝什麼的來得重要嗎?」少年問。
「你長大以後也許會明白,人活在世界上,要是發現比自己生命更加重要的東西,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情。」瓦倫丁說。


接下來的日子裡,少年每天都會來到瓦倫丁面前,每天籃子都裝著一樣的東西。唯一和第一天不同的是,在這段日子裡頭,少年每天晚上都留了下來,和瓦倫丁在牢房裡互相依偎著,靠著對方的體溫度過隨著北風來臨的冬夜。
少年會在天亮之際離去,而獄卒以及他的同事們,總是苦笑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當作沒看到似的。


在確定行刑日期的那天,瓦倫丁趁著少年離開,喚來了獄卒:「你真的不打算告訴我你的名字嗎?」
「我只是靠骯髒工作維持生活的異邦人,我的名字教士大人不需要知道。」獄卒說。
「你曾經說過,你會永遠記得我的恩惠,沒錯吧?」瓦倫丁問。
「教士大人的記性真好,您有什麼吩咐?」獄卒說。
「從今天開始,不許你兒子再過來了。」瓦倫丁說。
「教士大人,我孩子做錯了什麼嗎?」獄卒問,父子倆一樣濃密的眉毛緊皺著。
「他還年輕,要是被人知道和我這樣的人來往,未來任何父親在把女兒許配給他之前,都會有所顧慮。」瓦倫丁說。
「您也注意到了,我家孩子如果發起狠來,誰都攔不住的。」獄卒說。
「所以,我還有一件事情和你商量。」瓦倫丁說:「我有件事情拜託你……,在死刑執行的前一晚,幫我找一個妓女。」
「教士大人,你在說什麼?」獄卒驚呼說。
「我是個教士,我本該終生不娶,在體會到凡人的溫暖之前,便回歸天主的懷抱……。」瓦倫丁說。
獄卒用沾滿泥沙的雙手抹了抹臉,用嚴肅認真的表情注視著瓦倫丁,許久之後才點點頭說:「我知道了,還請教士大人一生別忘了我的恩惠。」
「還有……。」瓦倫丁接著說。
「我說我知道了!怎麼這麼囉嗦!」獄卒說完,鬱悶的拎起油燈,走到牢房外頭吹著冷風。


瓦倫丁在最後的一個晚上,目瞪口呆地看著被獄卒帶進來的妓女。那是個開價昂貴而且技術熟練的女孩,她有著豔麗的笑容、甜膩的體香,以及一頭深黑色的捲髮。
「好啦!教士大人想要做什麼?反正你已經買下了人家一整個晚上,在天亮之前想做什麼都可以。」妓女說。
瓦倫丁從訝異中恢復過來,深吸了一氣:「你聽說過嗎?在希臘人的年代,婦女會在森林裡聚會,舉辦慶祝豐收的祭典,如果祭典夠熱鬧的話,名為潘的半羊人神就會降臨。」
「什麼跟什麼啊!難道你買了我一整個晚上,只是想找人說故事?」妓女不屑的說。
「我做不到……。」瓦倫丁說。
「難道是人家不夠漂亮?」妓女嘟起嘴問。
「不是的,只是我真的做不到,我沒辦法……。」瓦倫丁說。
「我知道了,你喜歡的是男人對吧?你們這些教士啊,每一個在教堂裡都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,但私底下一個比一個還要齷齪呢!交給我吧!我會像今晚是你在世上最後一個夜晚一樣對待你的!」妓女說完,霸道的將瓦倫丁推倒在地上,騎到他身上開始扭動著身軀,姿態宛如優雅。


在夜晚意識昏沉之際,瓦倫丁看到了少年錯愕的臉孔,以及一度似乎要再次混濁的瞳孔,但湧溢而出的淚水立刻讓他的雙眼再次恢復了澄澈。
瓦倫丁滿意的笑了起來,在虛脫憔悴之中他一遍又一遍的喃喃自語說:「這一切都是為了愛。」


在流星般凌厲的斧頭第三次鼓起勇氣,奮力擠開黏稠停滯的空氣時,瓦倫丁想像少年從森林深處出現,加入了圍著營火狂歡的少女們,然後在一次又一次酒食豐盛的晚宴之後,和一名同樣美麗的少女墜入愛河。
少年會留下一條綿延不絕的血脈,只要有人依然祈禱、感謝著豐收,牠就會一次又一次的出現在營火前,跳著一種獨特的、帶有異國風味的舞步,只有屬於異邦人的古老神祇,才能夠知曉的輕快舞步。


然後,少年會在無樂可作的夜晚裡,用懷念的口吻呼喚瓦倫丁的名字,啜飲著在豐年釀造的葡萄酒。